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靳飞|我们的城市里始终没有中断过昆剧的歌声——在北昆建院六十年纪念论坛上的演讲
发布人:admin 发布日期:2017-06-26


   1915年2月11日,张伯驹先生的父亲张镇芳五十二岁生日,张家在北京北池子旧宅举办堂会戏演出,大总统袁世凯特命第二子袁克文前来拜寿。当时袁克文正痴迷于昆剧,向张家推荐了三折昆剧,可惜坐客俱非知音,如果不是大轴有谭鑫培演出的京剧《碰碑》,恐怕众人早已昏昏睡去。曾经目睹过这一幕场景的张伯驹,有诗纪之云:“南昆北曲无人赏,忍睡提神待碰碑”。

  1916年袁世凯洪宪称帝失败,袁克文既没有心思,也没有力量再从事昆剧的复兴活动。但是,袁克文从江南请来的昆剧名家赵子敬却留在北京,一方面在银行里挂名支领薪水,一方面继续教授昆剧。

  1918年初,二十岁的韩世昌来到北京,一炮而红,迅速在北京剧坛与梅兰芳、尚小云等京剧名旦分庭抗礼,并驾齐驱。

韩世昌的出现,立即成为北京昆剧的福音,不甘心昆剧没落的人们,几乎是把昆剧复兴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韩世昌的身上。昆剧界的两大领袖人物,一位是赵子敬,一位是北京大学的教授吴梅,联手培养韩世昌,以救抚赵氏孤儿之心,倾囊相授。为此,赵子敬与吴梅两位好友竟然因意见不合而分道扬镳。赵子敬教韩世昌唱《牡丹亭》,“迆逗的彩云偏”,迤逗的迤字,音唱做乙;吴梅教时则要求唱做拖。赵子敬吴梅争执不下,吴梅愤然离京,南返苏州。紧接着,赵子敬也于1924年夏在北京病故,是韩世昌出资安葬了这位江南老曲师。

  从此,作为昆剧孤儿的韩世昌,他如果及时改弦更张,改唱京剧,一定可以改变京剧“四大名旦”的格局,形成“五大名旦”并尊之势;但韩世昌别无选择地承担起了传承昆剧的重任,韩世昌心甘情愿地与昆剧共进退。

  张中行先生回忆说,1931年秋冬之际,俞平伯老师在北京大学积极宣传昆剧,号召扶持雅音,动员学生们来看戏。俞先生亲自在崇文门外木厂胡同广兴园剧场主办昆剧演出,剧目是韩世昌主演的《钗钏记》,票价是六角一张。“剧场地点偏僻,建筑和设备都破旧,光线阴暗,气氛冷冷清清。上座情况很差,至多不过是三分之一吧,集中在台前池子一带。看看,不少人面熟,想来都是来自北京大学。”

  到了四十年代晚期,张中行又一次见到韩世昌,那是在灯市口贝满女中的国文课堂上。韩世昌应邀来为学生们表演昆剧。张中行说:韩已经是半百之人,那个伴奏的也不年轻。我们招待他,奉茶,闲谈。韩朴实,温厚,没有一点曾是名演员的架子和习气。话题自然地转到昆曲的没落,大家都为此表示惋惜。问起为什么不改走其他的路,他说,他并不是不能演京剧,只是总觉得唱词太俗,没意思,所以甘心闲着。下一堂是国文课,算作讲曲的深化实化,听韩世昌演唱。实际是只唱不演,穿长袍便服,站在讲台上安安静静地唱,伴奏的坐在旁边吹笛。不化装,不表演,一个半大老头子直挺挺地立着唱女声,效果自然不会好。唱了三四段,算作完课,即时送些车马费,送出校门,作别。此后就再没有见过他。

  1957年6月22日,韩世昌、白云生、侯永奎、侯玉山、马祥麟等艺术家们,在含辛茹苦坚守北京昆剧四十年后,终于迎来了北方昆曲剧院的正式建院。然而,就在北昆建院之际,北昆的前辈艺术家白云生也发出了呐喊。1957年5月30日,《人民日报》发表了白云生的文章《我的心腹话》。白云生说,“我看艺术的问题是,中外不公。外国的都好,中国的都不好。在人的方面,外国的是专家,中国的则得不到专家应得的尊敬。新旧不公,新生剧种要人有人,要钱有钱,对古老的剧种则不是这样照顾。当然比在旧社会时,我们是应该知足。老少不公。对于老艺人只是口头尊敬,实际上并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,也就引起一些青年人不尊师。几年来党在文艺事业方面的经济上、人力上给了很大的支援,但并没有培养出有高等艺术水平的演员,其原因何在,是值得考虑的”。

  白云生的呐喊,早发出了六十年。所有人都不会想到,北昆建院仅九年即被撤销建制,直到1979年3月才由北京市文化局报请北京市委批准,北方昆曲剧院宣告再度建立。侯玉山、马祥麟、侯少奎、丛兆桓、李淑君、洪雪飞、蔡瑶铣、许凤山、周万江、张玉雯等纷纷归队,重新集结到北昆的旗帜之下;我们不能忘记的是,俞平伯所领导的昆曲研习社,张允和、张伯驹、朱家溍,等等,他们是北昆的强有力的友军。大家在经历浩劫,饱受磨难之后,在一片废墟上,重新培养昆剧的土壤,培育昆剧的后继者。

  今日北昆的挑梁者,即是当日大劫之后所出现的后继者;今日北昆的观众,就有我这样的大劫之后出现的爱好者。我们这些爱好者,与那些后继者,我们是青少年时代的朋友。

  作为北昆的朋友,我有幸伴随北昆走过了这三十年的历程。与北昆相识,是我今生之幸;我也依旧如同三十年前一样,深爱着我的北昆的朋友们。

  难以忘怀。我第一次走进北昆的大门,是因为受《北京青年报》的委托,要采访洪雪飞。在陶然亭路十四号那座异常破旧的院落里,当洪雪飞出现的时候,大明星的风采立刻把黑暗的楼道照亮,她那神采飞扬的神情,随时都能重现在我眼前。可是,她那天所谈的内容,却是昆剧的没落。

  后来,北京人艺总导演夏淳先生为北昆排演《南唐遗事》,夏公的夫人刘华老师约我同去观看夏公排戏。我对夏公讲,能否专门谈一次昆剧京剧如何才能振兴?夏公用了极低的声音对我说,“我们首先必须要懂得昆剧和京剧,这个问题我现在谈不了,你让我准备一下,我想写一篇文章来谈这个问题”。

  1998年8月,红学家周汝昌先生八十寿诞,我提议在湖广会馆为老先生举办一次昆剧祝寿活动。戏共三折,都是周汝昌先生喜爱的剧目,魏春荣、温宇航的《红楼梦/晴雯撕扇》,张卫东的《一捧雪/祭姬》,大轴是蔡瑶铣主演的《牡丹亭/寻梦》。其实,周汝昌先生双目几近失明,两耳几近失聪,坐在剧场里,可以说是既看不到也听不到。但是,他兴致勃勃地高声冲着身边陪伴他的老友、我的老师张中行先生喊着,“昆曲很美”。

  昆剧很美。昆剧人也很美。我们追逐过杨凤一、追逐过刘静,甚至也追逐过温宇航与王振义。我们年龄相仿,他们台上台下是那么好看,但他们却为了昆剧,在八、九十年代那样生动活泼、足以实现各种梦想的年代里,如同他们的前辈似的,耐住寂寞、安静独处,用他们最为美好的青春岁月,守护着昆剧这位六百年的“百戏之母”。遗憾的是,我们没有能够及时地给予他们更多的理解。

  2017年的6月22日傍晚,崭新的天桥艺术中心,举办北昆建院六十年纪念大型演唱会。舞台是焕然一新的,满台是光鲜靓丽的年轻演员,北昆的新大楼也就要盖起来了!想到北昆从韩世昌到杨凤一的艰苦卓绝的六十年,想到六十年前的白云生的呐喊,也想到我与北昆共同经历的这三十年,俯仰今昔,感慨万千!此时此刻,我必须用最大的声音说一句,感谢你,北昆!你实现了北京昆剧的百年梦想!感谢你,北昆!你让我们的城市,从未中断过昆剧的歌声!(转自:中国戏曲评论协会微信公众号2017年6月24日文章)


文字:靳飞 

责编:刘泰宏